【编者按】
凡迹拾光,微星亦芒——湖北公益人物访谈录开篇絮语
在时代宏大的叙事中,我们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位置。这一次,我们决定调转视线,俯身拾起那些散落在荆楚大地上的凡人微光。在“内卷”成为流行语、焦虑化作集体情绪的校园岁月外,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或许从未站在聚光灯下,却以最朴素的行动,诠释着另一种可能。
凡迹拾光,是记录,亦是寻找。 作为新闻传播专业的学子,我们将“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风骨,锻入探寻微光的笔锋与镜头。在信息过载的今天,真正的“道义”往往藏匿于喧嚣之外,最动人的“文章”可能就写在家乡的田埂上、社区的角落里。我们将背起采访设备,走入湖北的市井街巷与山水之间,用镜头定格公益人物眼角的笑纹,用文字记录他们话语里的温度。这不仅是专业能力的实践场——学习如何倾听、提问、观察与呈现;更是对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一次深情勘探,找寻潜藏在楚风汉韵中,那份“惟楚有才,于斯为盛”背后,更为深沉内敛的奉献基因与担当精神。
微星亦芒,是看见,亦是照亮。 当“绩点”、“实习”、“竞争”成为大学生活的主题词,压力与迷茫也随之滋长,有时甚至模糊了前路的光亮。我们选择去讲述这些公益故事,尽管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他们面临的,或许也是资源有限、不被理解的困境。然而,正是在这些看似微小的行动中——或许是守护一条河流的清澈,或许是托起一个乡村孩子的梦想——他们锚定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也温暖了一方天地。我们相信,这些真实的生命样本,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他们让我们看到,人生的意义可以不必捆绑于单一的成功学赛道;一点真诚的善意,一次切实的付出,便能驱散心灵的雾霭,为自己,也为他人点燃一簇希望的星火。
他们是多年从事理论探索的公益理论家,是在大山里为留守儿童点灯的教师,是在武汉街巷献血数百次的中年人……他们是“凡人”,有着寻常的悲喜;他们的足迹,是时代画卷中容易被忽略的笔触。但正是这无数微光般的足迹,汇聚成了湖北大地上温暖而坚韧的脊梁。
从本期开始,让我们一同走近他们。在聆听与书写中,我们不仅是在完成一次专业作业,更是在尝试一种“疗愈”——用他人的光,观照自己的内心;用实践的步履,对抗虚无的焦虑。愿这些故事能如涓涓细流,润泽你我的心田;愿这些微星的光芒,能穿透现实的迷茫,提醒我们:每一份平凡的坚持都值得被铭记,每一个渺小的个体,都蕴藏着照亮一方的能量。让我们牢记:“记录凡人足迹,拾取时代微光;纵是微星一点,亦能照亮四方。”
公益是一个我为另一个我做的事
采访对象:胡海龙
采访时间:2025年12月18日下午5:00
采访地点:武昌南湖
采访人:陈俊峰、魏家和、朱芃熹、刘峥岩
整理人:魏家和、刘峥岩
发篇词:魏家和、陈俊峰

胡海龙,慈善及文保志愿者,湖北省公益创新研究会副会长,南开大学穆旦书院校外导师。自2006年起,他积极参与组建汉江流域志愿者网络,该网络涵盖陕西、河南、湖北等地的慈善和文保类组织,致力于跨地域合作,在乡村振兴、关爱抗战老兵、口述历史等领域开展工作。
他整理完成个人口述史《沧浪风微——汉江流域公益发展口述史(2006-2024)》,系统记录公益组织发展历程,并提出湖北三个“公益元年”概念(2006年“湖北公益元年”、2012年“义工转型元年”、2020年“知行合一元年”),强调公益本质在于人的提升与蜕变。 同时,作为南开校史研究者,他采访了众多90岁以上的老校友,从事公益思想研究,探讨公益慈善与传统文化的结合,出版了《口述津沽:南开学子语境下的公能精神》。
胡:公益慈善跟我们的生活是息息相关的。
北大哲学系楼宇烈老师讲的话特别好。他的意思是,为什么现在人有那么多心理问题、抑郁症之类的,就是因为人和外部世界对立起来了。实际上,人和外部世界是一个整体,我们和其他人群、和天地自然都是一个整体,这之间应该是一个沟通的状态。道医里边讲“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我们要和其他阶层的人,和不同文化背景、宗教信仰的人沟通。在这样的过程中重新发现自己,和天地自然互动起来。
现在这几十年的教育,差不多都是应试教育,如果从小到大都待在学校,一辈子局限在不大的圈子里,不了解社会,和社会隔绝。这样可能既不容易从社会获取能量,也会因为对其他社会人群的不了解而对社会产生很多偏见。公益慈善实际上是和不同人群、和天地自然去接触的最好的途径,应该没有更好的途径。在这个圈子里面,三教九流你都可以很自然地接触,大家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就是“志愿者”,在这里面人人平等。所以一般来说,做志愿者的人心态会比较健康一些。
魏:老师您是做理论研究的,刚才听到您说把公益作为人和自然交流的途径,我想到了《黄帝内经》上面提到的四气调神,是不是说我们通过公益这种方式,也是在追溯自我?
胡:绝对是这样的。一般人可能觉得公益就是做慈善、去践行善。帮助别人、服务社会,不能说这个说法错,但实际上忽视了对自己的意义——重新发现自我。
刘:就是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能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可能缺失的东西?
胡:不光是这样,你还可以从社会的、历史的角度,理解其他社群和你的关系,理解你和国家命运的关系,理解天地自然和你的关系。
魏:大概就是《素问》篇中提到的那种感觉。
胡:嗯,借用“小我”“大我”的说法,我们往往以为只有小我才是“我”,但实际上我们有很多“我”:我们是华师人,也是湖北人、河南人、亚洲人、地球人,甚至天地自然万物都是“我”。这个过程是很自然的,不是去牺牲、奉献、献爱心,其实就是关心我们自己而已。所以我有个说法叫“公益是一个我为另一个我做的事”。
刘:对,它并不只是一种牺牲和奉献,因为本来大家都是“我”,没有那么明确的边界。
胡:对的。这就是一种大我内部的一种自然的调适。老子说“损有余而补不足”,因为我们都在“大我”之中,所以我们应该试着分出我们所多的,去补其他人的“不足”。
魏: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其实是一种小我的观念。那其实这样的“损不足以奉有余”的过程,对于天道而言是一种损失。胡老师您是说,这是一种需要遵守的自然规律,这样才能利人利己是吗?
胡:对,人之道相对天道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损人利己,这是违背天道的。而违背天道的最终结果,从历史上看,违背天道就可能会被反噬,就会爆发农民起义之类的事件,比如吃大户,世家大族被绞杀了。朱元璋的后代,在明朝覆灭前后,农民军对他们特别痛恨,很多人都被杀掉了。武昌的末代楚王朱华奎在张献忠的部队打过来的时候,有人建议他,你把家里的钱分了,招募市民大家一起组织起来去抵抗,但是他舍不得钱,结果最后呢,他被沉到长江里去了。所以“人之道”常常是违背“天道”的。老子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才是一种应该有的状态。
尤其我们现在生活的时空范围实际上很小,在高校的人往往和社会脱节,甚至认为有联系反而是问题,这样的环境就像象牙塔一样,造成了高校和外部世界的隔绝与对立。实际上,我们和外部世界的联系是客观存在的,只是自己不仅没有意识到,而且在这之间画了一条线,把两边隔绝开了——我们是我们,你们是你们——就有一种对立的感觉。从修行的角度看,如果认知程度比较低,都以自我为中心去看问题,很多联系就看不到。其实我们应该跳出来,从天空、从社会历史乃至从人与自然关系的角度看问题,就会发现所有人的生命都是连在一起的。
分子人类学也证实了,全世界的人有着同样的祖先,他们几万年前从非洲移民到欧亚大陆的各地,就像后来的印第安人也是从亚洲过去的。分子人类学中也有一些有意思的结论,像勾践、刘邦的后代人数都非常多,多到勾践的后代可能有2000万,刘邦的后代有1000多万,就相当于你们新闻传播学院的同学都可能有几个是刘邦的后代。所以关心身边的人、远方的人,本质上都是在关心自己。
陈:你原来跟我说过“远方的世界,都与我有关”。这句话太有道理了。
胡:对,这是鲁迅的理念——“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他说“有关”,那就可以深切地去研究,到底有什么关系?这实际上是一个学理问题,大家可以多去找找这方面的联系。
我关注最多的就是南水北调的移民问题,大家看这个地图——比如丹江口库区和北京、天津有什么联系?我大概十年前在北京、天津问过一些朋友:你们知不知道这里的水从哪里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甚至官方媒体都有说是调的是长江水,而实际上应该是汉江水嘛。他们更没想过,自己每天喝的水,背后是几十万移民的搬迁牺牲,实际上这给当地的老百姓带来了相当大的麻烦。
我印象很深的是三年前在天津水上公园,跟一位搞书法的老师一起喝茶,他说这几年水明显好喝了,烧水壶没水垢了,但他也说从来没想过要追溯水源地,去看看丹江口库区、秦岭大巴山水源地的人们为此付出了什么——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想过。72万移民涉及的家庭可能有几百万人,他们付出了巨大牺牲,(之前)却很少有人关心。
社会上这些观念其实是挺让人遗憾的,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和对方是相关的。进一步说的话,汉江水源地其实是什么?就是秦巴山区,秦岭大巴山。汉江和嘉陵江水系上游构成了秦岭大巴山大部分。而秦岭大巴山它正处在我国四大文明核心区(关中地区、宛洛地区、四川盆地、两湖地区)的中心过渡地带,这里的稳定发展对国家长治久安意义重大。唐朝时唐玄宗、唐僖宗至蜀地躲避战乱,实际上就是秦岭大巴山保护了这个王朝,使其国运得以持续。抗战时由于有这里的遮挡,日本人进不来,而且在这一时期山区的人们为抗战做了很大的贡献。这是好的方面。此外不好的方面就是,这里以前搞不好的时候出现过动荡,农民起义的时候整个国家都有可能天崩地裂。李自成当时就是在这里出发推翻了明政府。
这几年比较强调生态环境保护,实行严格的生态政策,这个当然是应有之义,但我们不能只单向强调水源地人们的保护责任。这样只让受水地的人有水可喝,却不考虑(水源地)他们的民生和产业发展,那问题是很大的。这不是他们的义务,而是他们作出的牺牲。
再说山区移民“都和我有关”。这些山里的人大多是以前从平原丘陵地区迁过去的,比如鄂西北那一部分很多都是从荆州、黄冈、武汉、大冶等地,大致在清朝中期乾隆年间迁移而来的,往前推十代八代,可能都是我们的族人。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给他们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样的标签,他们实际上是我们的亲人。在面对这样的情境做公益时,我们接触的方方面面都有助于我们理解个人、社群和社会,甚至于和天地自然的关系。
再比如江汉平原和汉江上游的关系,明朝以前江汉平原水灾不多,到清朝中期以后可能三年一次水灾,就是因为上游移民过多、开发过度,树木被砍伐,导致下游灾难频发。我印象深刻的是1983年的大水,那年发大水的时候我老家黄陂河水决堤,水稻都泡烂了。到2008年,我看了一本书叫《大江北去》,作者是老作家梅洁,我才知道,83年水灾的时候,为了保护下游的武汉,丹江口水库水整整向西倒灌了几百里,一直到了陕西的安康,很多人遇难。后来2016年我在安康旬阳县一个叫蜀河的古镇看到的石刻,有三行,记录了明朝两次洪水和1983年的洪水,当时我们就发现1983年刻录的水位比我们去的时候的江面高十几米,也就是说那一年的洪水已经把这个镇上绝大多数的房子都淹没了。看到这些,我当时非常震惊,我本来认为我们老家的水灾算比较严重了,但在这次灾难中,陕西安康其实是为了保护下游的我们付出了更大牺牲,而这种牺牲很多人并不知道。所以我那时候就想,我作为一个湖北人,我去关心安康的人,这就是应该的事情。
魏:公益是不是就是主动建构一条路,把自己与他人之间的联系现实化,把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串起来一样?
胡:可以这样理解,这个例子就非常多了。比如全国一个最有名的助学会叫格桑花西部助学协会,2004年这个组织的创始人在甘南藏族自治州遇到了贫困的同学,因为这样一个契机,她就决定要这一辈子去资助100个学生,后来主要资助青藏高原的学生——尤其是青海,十几年后就已经结对资助了超过20万人,包括其余各种公益项目已经覆盖青海50多万人,几乎相当于青海这个总人口不到600万人的省份人口的1/10。到现在这个数量肯定还在不断扩充。他们的公益项目希望在帮助学生上学之余,减轻当地老百姓的经济生活压力,从而保护三江源的生态——老百姓有了经济来源,就不会过度放牧、挖虫草,减少了对脆弱生态的破坏。
我们其实主要在汉江流域做工作。我们做的这些事情就是把那些原来人不知道的事情给讲述出来,把这个地方叙事给建构起来,也就是我们要有一套话语。这个就和你们传播学很有关系的。比如说在十堰地区,大家原来对于丹江口库区的水源地这个概念,都漠不关心。
魏:这算不算是重构地方的一种年谱叙事?
胡:嗯,重构地方的一个叙事话语。以前十堰市区的人不太有水源地意识,认为这和他们没有关系。但现在就有了这样一个水源地的意识,甚至在追问到底谁是水源地——陕西、河南、湖北还为“谁是主要水源地”有过争议,都在争水源地的归属权,但是其实这样会三败俱伤。在2007年我们比较早提出三省联合争取调水补偿,那时候组织了一个活动叫“三千里汉江行”,同时很多有识之士都在提这个问题。到了 2015 年以后,三个省都达成一点共识:我们都是水源地,我们一起来争取京津冀这些受水地区的帮扶。类似的进展就像北京有人给安康建博物馆捐款这样。
所以,其实公益要做的其实就是思想启蒙和观念普及,让大家认识到这种关联。我总结,现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昭示着一场宏大的社会哲学实验,告诉受水地区的人们:水源地搞不好,你们也会受影响。
二、公益实践缘起与经历
陈:那你们针对丹江口水库移民具体做了哪些工作?
胡:好,那我先说一说我为什么开始关注这个。2006年1月份,我到武当山和丹江口的农村、城区去了一趟,在那里发生了三件小事,这三件小事对我影响很大。
第一件事,我在武当山有个师父祝华英道长,他是道医,一辈子给几万人免费看病,和山民关系很好。以前我去武当山等旅游景点,觉得卖东西的人跟我讨价还价、价格贵,我认为他们是无商不奸,对他们印象不好。当天晚上祝华英道长带我去见他的山民朋友,白天他们在紫霄宫道教协会门外卖东西,他们的生活条件很差,大冬天的,下着雪,他们就搭着一个塑料棚住。我和他们聊孙子上学、看病、养老的事,他们跟我很聊得来,我们就成为朋友,后来几次我去武当山还经常找他们聊天。
我以前在武汉的时候,很想帮助一些山里的贫困学生,但在那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贫困学生的家长不就在我的眼前吗?怎么以前我就觉得他们“无商不奸”,而现在我感觉我们彼此之前很亲近呢?这种差异实际上是因为我的心态不同:以前我是抱着游客心态,觉得买了门票就该享受好服务,觉得他们不应该讨价还价;而这一次我怀着的是一种平等的心态,我们都跟道长的关系很好,我们彼此之间是一种熟人的关系,是一种朋友的关系。
实际上,在这种关系下我才能真正地进入他们的生活。以前我们抱着游客的心态和知识分子的心态去旅游,我们对当地人的生活是不了解的,对社会上的一些因素也没有考虑到。就像武当山这个例子:他们其实并不只是商贩,他们还是贫困生的家长,同时也是我和祝道长的朋友。
这也可以用佛家的一个哲学概念来理解,叫作“人相我相”。我认为他们就是“他们”,他们无奸不商,而“我们”则认为自己是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实际上是一种歧视的心理,这样想就是完全把自己和他们对立起来了——这是不对的,因为“他们”也可能是“我们”的一部分,这件事在这哲学上对我的启发特别大。
刘:回到老师您之前谈到的南水北调,受水地的人们认为供水理所当然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态?
魏:他们会认为“你是来服务我的”。
胡:对,他们觉得水源地的人和自己没关系,漠不关心。觉得自己是受服务者,这是相同的心态。
接着说第二件事,我27号下山后在土台乡见到王朝印老人(土台乡2012年改名龙山镇)。去了王老家后我很惊讶——完全没想到一个家徒四壁、住在摇摇欲坠的房子里的人,还是一个文化人。他写了很多小说、剧本(用手比画半米多高度),那时候是手抄本,他写了那么厚,没什么人看,但他就是想写。他家里面那么穷,但我都没有想到穷的事儿,我就感觉他的精神世界很大,他关心全国大事和地方发展。
像王朝印先生这种了不起的人,以前的社会其实是很多的,就像以前的乡绅,他可能比较贫穷,但留在乡村带头做公益慈善,主持文化、教育事业,甚至训练武装来保卫家乡,这是我们国家深厚的乡土文化传统。拜访王朝印是我第一次走到别人的家乡去,在这段经历中,我发现了农村其实也有非常多了不起的人,就像晏阳初先生说的,这代表着“农民的潜伏力”。
第三件事,我跟着华师日语系一个丹江口的学生走亲戚,她的表弟告诉我,沿着一条小溪往里边走走,那里边住着人。我当时非常惊讶,跟着他们走了几公里才找到一对住在里面的老夫妇。他们是丹江口移民,60年代被迫搬到仙桃,在仙桃买了个土房子,被烧了,想回到老家但老家早就被淹了,在别的村子买了土房子又被排挤,只能住在山里,我听了他们的经历之后很受触动,也特别难过。
我其实1994年就去过丹江口大坝,但我当时根本就不了解。后来我才知道,修这个水库不是为了发电,主要是为了后来的南水北调,而南水北调从1958年开工,到2014年才通水,调水施工推迟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里库区不能搞建设,又因为修水库,原先的道路系统也被破坏掉了,在这种环境下移民、居民生活非常艰难,但没人为他们代言,网上相关信息也极少。基层的移民究竟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他们对国家的贡献有多大?都不知道。在那一次以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关心这个地方的发展,要为移民做点什么。
在2007年,我就想策划骑行汉江的活动,也关注到了钟祥大柴湖。大柴湖是全国最大的水利移民安置区,移民们从河南老家过来搬到湖北的安置区。他们河南的老家条件还不错,但搬到这里来没有好的地方给他们,只有将他们安置到洪水冲出来的烂泥滩。这里以前有血吸虫病,地下水含有钙镁离子等一些物质,对人体的健康非常不好,而且他们和当地人的方言、习俗不同,对立非常严重。一方面他们和当地人之间关系非常糟糕,从网上就能看出来,很多当地人都在骂河南移民。另一方面是移民的精神面貌比较差,他们从条件比较好的河南到这里来,有较大的心理落差,移民有的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有的甚至在省道上偷车上的粮食、敲诈过往车辆,把大柴湖的名声搞差了。当时义工们就感觉,大柴湖要搞好,移民的精神面貌就需要改变,要有独立自强的精神。
具体来讲的话,我们做的公益主要有几方面:一是我们在做助学、救灾等慈善活动,我们还办了一家农家书屋——这是当年丹江口的王朝印提出来的。这些活动我们让原住民义工和移民义工一起参与,这也是为了人与人的连接和沟通,建立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认同,促进他们彼此融合。这跟前面咱们提到的一样,我也希望大家建立起一种“我们”的关系。这方面应该是做得比较成功,现在冲突已经非常少了,这是在 20 年左右的时间里各方共同努力的结果。
二是记录移民史、提炼移民精神。弘扬移民精神是当地的一位乡土作家2011年提出来的,在此之前他系统记录了移民史。通过这个移民史和移民精神(的记录与传播)让当地人知道移民是国家功臣,对他们尊重起来。移民后代也了解到自己的父辈祖辈在这一片荒滩上重建家园的历史,他们的奉献与牺牲,这样知道自己是光荣的,对于年轻人能够激发他们自主自强的奋斗精神。
三是发展当地义工团队。大柴湖义工是当地的一位村医王鸿举发起的团队,是湖北第一家乡镇义工组织。王鸿举1986年生,当时只有21岁,他们通过自己的奋斗去争取社会的各种支持。然后他们也比较善于团结合作,注重团队建设,在公益发展方面还有一些创新,这些行动都树立了大柴湖年轻一代移民的良好形象,而且义工的精神和作风也会向社会扩散。
经过20年左右各方的努力,大柴湖的矛盾缓解了。2013年建立了省级开发区。通了两条高速公路,现在还建了高铁。最重要的是,大柴湖居民的精神面貌也变好了,以前是苦瓜脸,现在有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三、丹江口与十堰地区的公益实践
陈:胡老师的照片挂在那个大柴湖移民纪念馆里面。
胡:在丹江口和十堰的公益实践的格局应该说更大一些,这牵扯到整个十堰地区的发展,以及和河南各区域的交流合作,甚至是和京津冀地区的联系。
十堰地区有个特殊的问题,涉及社群对立。十堰到1969年才建市——其中市民大多是从东北、上海等地来的,他们说普通话。而且十堰地区和周边县域发展水平差距大,一个是工业社会,一个是农业社会,彼此缺乏了解,发展水平差距也极大。而且从历史层面来说,丹江口长期属于襄阳管辖,对十堰这个“新城市”没有认同。
再有一个问题就是,由于2003年武当山遇真宫被烧毁——出租出去结果电线失火了,这个事影响非常大,因为武当山是世界文化遗产,问题直接上升到了联合国层面。所以在省政府开会以后,就把当时的武当山所在的这个镇交给十堰来管理了。但是这样一来,丹江口人觉得十堰抢了他们的武当山,按当地人的话说“我们丹江口人因为南水北调,对国家已经有很大的牺牲奉献,现在你把我的主要税收来源抢走了”,他们就非常不高兴。2004年为此还发生了10万人签名事件。
在这样的环境下,就我们志愿者来说,如果想要争取南水北调发展机遇,找受水地区要支持,推动利好政策的落地,形成和谐共建的关系,就需要把大家团结起来。但直接劝当地人“你们应该团结”没用,老子说“和大怨必有余怨”。所以我们就侧面通过公益的方式来拉近人的认同。通过这样的方式先完成志愿者的认同,网民的认同,然后再扩散到各方面的认同,包括普通市民,包括地方官员的认同。
十堰志愿者在丹江口库区搞的资助贫困生、关注服刑人员子女、关注小移民等活动,感动了丹江口的网友。应该说丹江口第一家公益组织“中国水都爱心团”,最早的活动就是受十堰志愿者的启发而展开的——十堰的志愿者去了库区以后,有写手走访发的帖子,给了他们灵感。通过这样,在志愿者层面,大家相互影响,逐渐建立了认同。
2008年秋有一次义卖活动影响特别大。当时四川广元发生了蛆橘事件,橘子里面长蛆,搞得全国的橘子都卖不动,而柑橘是丹江口当地农村的第一大产业。于是我们就一起商量帮着搞义卖。志愿者义卖体量不大,就5万斤左右,虽然有点“作秀”的意思,但效果很好。后来十堰的公务员、事业单位包括东风公司都很关注,形成了义购柑橘的热潮。北京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也义务给他们打广告,然后,北京有个女老板到土台乡,以一己之力为全乡卖了500万斤,地方政府也通过各种渠道积极想办法。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努力,到(2009年)1月份,库区3亿公斤柑橘全部卖光。第二年(2009年)北京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新发地的老板,还邀请丹江口土台乡的柑橘商户去他那里,不收他们摊位费。这其实就是为了鼓励他们闯市场。大家都非常感动,包括政府官员,“十堰人这么关心我们的民生,帮我们这么大的忙”。这样以后双方的关系就越来越好了。这个事我一直觉得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
再后来还有2011年出现了救助丹江口的一个女孩关玉珍的事,十堰那边从民间到官方都非常关注,十堰的医院院长去给她义诊,志愿者陪同,丹江口市委书记还过来送钱。这次救助病人就让双方的情感大大拉近,双方也能联动起来。这个事我没有参与,它确实推动了十堰和丹江口的关系缓和,从那以后,公益事业的发展就越来越顺了。
总的来说,这些公益活动其实就是把“你们”变成“我们”,拉近人民心与心的距离,建立互信。
现在十堰和丹江口,包括郧县(现在已经划入郧阳区,成了十堰的一部分)都建立了共识,就是一起争取发展机遇、国家政策优惠以及受水地区的对口帮扶,这主要指的就是北京市。北京市和十堰的所有区县都建立了帮扶关系,北京有水灾的时候,十堰这边的县会用卡车送水等物资过去帮助北京;北京也帮助十堰搞农业技术培训、建产业园,帮助提升中等教育水平,2014年通水以后到现在,北京给十堰地区的资金支持有20多亿元。
公益活动的意义是很多方面的,这就不仅仅是让一部分人成为志愿者了。2006年十堰还成立了第一家志愿者协会“东风红领巾志愿者协会”,虽然后来沉寂了,但也有很多人加入了别的团队,还有人建立了新的团队。通过这样的交流,还把一些先进文化带到了库区,比如讲卫生——以前农村的厕所比较脏,一些女性朋友去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尴尬。到2020年,原土台乡成了国家卫生乡镇。还有2007年搞的“关爱服刑人员子女”的活动——这些儿童当时被叫作“法律孤儿”——就是让大家不要歧视父亲在坐牢的孩子。这些观念也都传出去了。
对外来说,就是关注移民。我们也做了很多努力,让京津冀豫地区的人来帮助库区的孩子。对我们来说,其实他们捐多少钱是次要的,关键是把“远方的人跟你相关”的理念传出去。今年5月份我去了一趟土台乡的一个村小学,那个小学就7个老师,但是出过两个马云“乡村教师奖”得主。
这所学校的孩子和老师,跟北京那边的接触机会比一般农村学校多太多了。比如老师会把学生的艺术作品送给教育部的副部长,他们还接触过政协副主席朱永新等领导,能到北京去参加各种交流活动,比如央视的鞠萍老师指导同学们诗歌朗诵,一般的农村哪有这种机会?这都是南水北调带来的。但这是前期志愿者在这方面奠定了基础。
这样以后很多人成为志愿者,十堰和丹江口的关系大大改善,凝聚了发展共识。这样一来,之前提到的武当山问题就不那么重要了。在此基础上,我从2008年到2014年写了20多篇谈十堰和丹江口发展问题的文章,主题一个是关于南水北调,不要再纠结武当山的事;另一个是对十堰将来的城市发展方向提出建议,主题核心就是“融合”。比如建议挖掘县域文化遗产,重视房县的流放文化和《诗经》文化等,十堰挺重视这些,这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再一个,还提出城区命名道路、学校、公司,可以多用汉江相关的地名以及县里的地名或者文化符号。现在十堰这方面都有立法,也都是这么做的。
说到汉江,以前十堰人不太提汉江,一说到十堰的母亲河,有人说是堵河,但堵河只是汉江的一条支流,在十堰郊外,还比较远;还有人说是百二河,这其实是十堰城区十几米宽的一个水沟,有时候还没水,没什么文化内涵。所以我提出十堰的母亲河其实是汉江,有一些学者也挺认可这个观点。后来观念就有变化,现在十堰的媒体都公开说“汉江是十堰人的母亲河”。郧阳师范专科学校改名叫汉江师范学院,后来还成立了汉江技师学院,都说明汉江意识深入人心。
还有武当山和丹江口水库旅游的关系。这个工作其实是在2008年以后。因为过去南水北调的关注度在十堰普遍不高,大家都不太认为这跟自己有关。到东风公司总部2003年迁到武汉以后,企业发展陷入困境,光靠武当山旅游也不行,他们就想搞丹江口水库旅游,想模仿千岛湖、广东万绿湖——主要是千岛湖,甚至想把丹江口水库改名叫“太极湖”之类。2008年7月份,《十堰晚报》登了消息,征集市民意见,我估计他们是偏向于“太极湖”这个名字,但我觉得不可行。
因为丹江口水库的社会角色和千岛湖非常不一样,它是国家南水北调中线水源地,这是最大的课题,而且南水北调的补偿、对口帮扶等,这些将来应该会是能给十堰带来最大的经济社会效益的。你把名字一改,“水库”的属性没了,人们就不会想到它和调水的关系,这样移民的牺牲奉献、建设者的付出,不就都被淡化了吗?你看黄陂的木兰湖,本来是夏家寺水库,现在有导游编故事,说是湖水是观音菩萨的玉净瓶掉下来形成的,但事实上这水库原来是很多人修的,我母亲也参与过修建,改名后这些历史就没人提了。
十堰政府当时应该是在困中求变,想在发展思路上突破,但没有充分认识到南水北调能给他们带来的最大效益。所以在这方面我们民间很多志愿者一直在传播移民的奉献,传播南水北调意识和汉江意识,这对十堰的发展是有意义的。后来十堰把郧县合并之后,还提出了“拥江发展”战略,就是说沿着汉江发展,因为大城市一般都在河边,这方面还是有一些进展的。
志愿者从民间的角度,也给当地提了一些发展建议,比如我的朋友陈华平,他是丹江口的记者。还有农民学者王朝印,他对土台乡的发展提的建议就很有原创性和前瞻性,比如2007年他就提出要发展观光农业——现在已经成为事实了。虽然不必过分夸大民间志愿者的作用,但是民间志愿者的这些建议提得比较早,再加上其他有识之士、学者的建议,形成了合力,官员当中也有有远见的人,所以这样以后十堰这些年和丹江口的关系好了,发展方向明确了,文化融合也有很多进展。发展思路清晰了,很多方面都理顺了。
刚才说的丹江口水库改名的事,后来在民间的反对下就黄了。过了几年,我在东湖社区发帖,举了长阳清江画廊的例子,说发展旅游不一定要有个“湖”吧,“清江画廊也没叫什么湖啊”,当时十堰有人在网上骂我,说水库改名被我搅黄了,我才知道背后的事。
然后针对武当山和丹江口水库的旅游发展,我在2010年提出了“问道武当山,寻源丹江口”的口号。2008年左右,十堰在中央电视台打武当山的广告,叫“问道武当山,养生太极湖”。这个口号的问题在于,太极湖只是武当山下面的一个小湖汊子,丹江口水库的一个角落,而且这只是为了配合当地太极湖集团的房产项目,还打着道家养生的招牌,把丹江口水库当成了武当山的附庸,格局小了。我原创的“问道武当山,寻源丹江口”,后来被丹江口市政府采纳,2019年《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说过,这个话是丹江口市的旅游口号。丹江口市政府还把“寻源丹江口”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现在丹江口市区有的大卡车上,拉的标语就是“南水润北方,寻源丹江口”。
这个口号的意思是,武当山和丹江口水库整合起来是一个整体,它们都是本地的世界级品牌,南水北调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利工程(中线、东线、西线合计),武当山是世界文化遗产,所以要把丹江口水库和武当山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它们应该是相互配合的关系。这里的旅游发展方向就不应该只是让游客看风景、养生,而是为了“寻源”。这一寻源应当是对北方上亿人来说,是饮水思源、感恩的“源”;更深入地来说,这有一个文化寻源的含义,人们可以到这里寻找汉文化的源头;再者,武当山是天下第一仙山,明朝以后道教在全国的地位崇高,来这里也是寻找“道之源”,所以这个“寻源”还和道家文化有关系。再扩大一点,还有其他分析角度,其实是提升了旅游的品位。
我们看地图,汉江上游这一块区域是四大文明核心区的过渡地带,刘邦原来被封在这一带,我们统一多民族国家也是在汉朝形成的,汉族、汉字、汉学得名也都源于汉江,因此这一块在整个文化史上就有很高的地位,和千岛湖那种单纯看自然风光的旅游不一样。到这里来,不仅仅是感恩、饮水思源,也是作为中华儿女,寻找祖先更深层次的文化根源、寻找道文化的源头。
这个口号的影响力应该是比较大的,湖北日报社荆楚网搞活动都用过,其次十堰中考的考题也都涉及。也就是说十堰政府、丹江口市政府都认可。从这方面说,丹江口水库的旅游业走出了不同于千岛湖的风光游的路——感恩寻源的路。
魏:也就是说,这里的旅游业和传统的为了纯粹观赏风景的风光游不同,其实是在进行文化溯源,寻找自己的文化认同感。
胡:对。包括像受水地区,实际上就是来感恩的,这有一种道德的含义在里面。他们一方面是来感恩,另一方面是作为一个炎黄子孙,来进行对祖辈的一个更深层次的溯源。在这一方面其实是有教育意义的。今年五一的时候,我到丹江口库区的习家店镇(江北的一个大镇,有上万人)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宾馆都住满了。当时一个西安来的老兄说:我开着车,我在丹江口市区找不到住的地方,一路开车开几十公里,开到习家店,还是没有房间。这证明了这里走旅游这条路是完全可行的,并且完全能热起来。这个可以称为“山水一体化”旅游。这一情况的发生其实就是受到了民间公益实践和理念的影响,影响了地方发展的方向和策略。
朱:这个让我想起了我们成都的“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但我觉得您这个口号比那个更深刻,有感恩的成分在里面。
胡:丹江口水库、南水北调这个事不一样,它涉及全国超过1/10的人口,加上水源地的人口,涉及6个省市,甚至9个省市(因为重庆、甘肃、四川也有一点点地区涉及汉江区域),它所昭示的社会心理的意义,哲学上、历史上、社会上的意义,是全国级甚至世界级的。很多问题都和我们民间公益的发展联系在一起。
陈:你现在做的事情,有点像晏阳初先生当年做的,只不过规模小一点。就是说你的公益其实是先从改变当地人的观念入手的,而不是单纯地捐款捐物。
胡:对,单纯捐款捐物不够,得先建立互信和交流的基础,改变当地人的观念其实更重要。当然我们当时做这些助学之类的具体的事都是很诚心的,其实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可后来跳出来看,事后总结发现它的意义远远超过了我们所做的事情本身。
魏:其实从这个角度来说,和最开始您提到的“小我再到大我”的过程是相关的。最开始助学是点对点的帮扶,到后来重新构建社会共识、文化共识的层面,公益更像是一种和平的手段、一种粘合剂。因为像从河南迁居到荆门地区的移民,他们和本地人因为文化差异,会有摩擦、对立冲突,在这里公益就在中间起到粘合作用,把他们关注冲突的目光转移到更多的认同的构建之上。
胡:没错没错,再大一点来说,这个认同可以延伸到整个国家的层面,甚至于世界的层面。实际上当地也有人在这方面努力,本地人、外地人一起努力。其实这些都是大家做了之后才知道的,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不是抱着“我要去帮助他们、改变他们的观点”的目的,就是做一些具体的事,比如资助学生、建农家书屋,没想那么复杂。就是后来做着做着发现这些事有其他的延伸效益,同时我们考虑问题的范围越来越大,从整个十堰地区,到整个汉江流域,再观照到小半个中国的事,站的高度不一样了,思考问题的维度也不一样了。
我们也发现,解决一个问题不能孤立地去解决,要考虑方方面面。就以慈善捐赠为例,2006年的时候,十堰教育局的朋友告诉我,十堰地区有25万贫困生,如果仅仅通过慈善捐赠,能帮到的人有限,治标不治本。但你说助学有意义吗?有,起码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了。后来官方越来越重视,国家实力也在提升,情况就越来越好。荆门的朋友前不久跟我说,接近20年前,到一个村找贫困生,到处都是,现在一个村只能找出个把,这是很大的进步。说一千道一万,把这个地方发展起来了,就不需要助学了,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这就需要搞产业,比如旅游、柑橘产业,还要让农民去学销售,转变商业观念,“要想富先修路”,各方面都是一个整体。
说到另一个相关的话题。在这些基础上,我们慢慢理解到,在公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个整体。不能说我只关心资助的学生,不管其他,这是治标不治本的,那样可能会造成新的问题。比如以前助学,经常形容当地的贫困落后,好像这样有利于筹款,但这事实上打击了当地人的发展自信。学生都考到大学去了,家里的钱都用来供他上学,在城里买房付首付去了,家里的经济资源被汲取走了,没有人愿意回来,这也造成了新的问题。
我们虽然也搞助学,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们会分析贫困背后的原因,想解决方案,尝试从产业、国家政策、对口帮扶等各方面考虑,怎么让这个地方发展起来。我们还要宣传、挖掘当地的旅游资源、文化资源,比如古迹、古村落,以前这些都不当旅游点,现在把包括这些,以及一些自然风光都发掘出来。
就是说我们一方面解决具体的贫困问题,又思考贫困是怎么造成的,希望各方一起把这个地方发展起来——包括产业的发展。这些不是就事论事的,所有的问题它都是串在一起的,在解决一个问题的时候,必须先解决其他的问题,否则的话就是顾头不顾尾。
四、公益的本质与深层思考
魏:从整个听下来的感觉,您做的这些东西,从最开始的一件具体的事情到现在,这其实是一个不断建构、不断深化的过程,其实应该已经形成了一个核心点,我觉得这个点已经建构在哲学层面上了,核心就是您认为的“公益”是什么?您能阐述一下吗?
胡:关于公益,我曾经有三次从不同角度作出了一些定义。
第一次是2008年2月2日,当时写了一篇文章发在新浪博客,核心表述三句话:“公益的核心在改变人。改变人从改变自己开始。改变的人多了,就是在改变社会。”因为“我”改变了,就是1/14亿的中国人改变了;我们这个小圈子、这个班级改变了,就是全国几千万分之一的改变。
后来在2013年左右,我又有一个总结,但其实我觉得不太重要,核心是“公益是社会教育、社会建设”,这涉及两个方面,一个是“知”,一个是“行”。应该说公益是教育,但不是我去教别人,而是我自己受教育之后,自然而然地影响到其他人。
大概在2016年,我们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说法,就是“当下的中国公益,是一场具有世界意义的文化创新运动”,包括思维、行为、组织三个方面。行为包括生活方式、生产力;组织包括强组织、弱组织、虚拟组织、现实组织;思维说白了就是文化、哲学、认知体系的问题。
古代的公益慈善,大多是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进行的,以宗族为主的,这也和那个时代的交通、信息条件有关。而现在的公益,是通过网络联系起来的,这是组织上的创新。“公益”这个词好像是18世纪出现的,现在的意思和古代的不太一样,而古代的“慈善”也不能概括公益,我的理解是,慈善更多涉及物质帮扶,而公益涉及人和社会的进步,“不进步,不公益”。此外国家政策也在变。就像原来国家提出来的志愿者精神:奉献、友爱、互助、进步,必须有进步才行。但是要给公益下一个很严格的定义,我现在还没发现谁做得很好。
我还提过一个说法:公益应该是一种文化精神,它可以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是规定你必须做什么,而是你可以主动去做。比如见了陌生人,先冲他笑一下,这里面也有公益的内涵,体现了尊重和友善;随手捡个垃圾,这是一个生活习惯,虽然不好直接叫公益,但你形成这个习惯,就是公益精神的体现。
我在丹江口库区经常举一个很小的案例,和王朝印老人有关,他是1943年生的,我当初到丹江口的时候,当地的干部(大多是60后、70后)跟他聊天的时候经常叫他“老王”,也许是当地的习惯,但在我们外地人听来,觉得对老人家不太尊重。我们志愿者,不管是来自十堰的、武汉的、香港的朋友去了,都叫他“王老”,因为他60多岁,我们是晚辈。这样坚持了大概两年的时间,所有的人都叫他“王老”了。
这是个非常小的事情,但意义很大。叫他“王老”,就是传递一个理念:官员也要尊重老人、尊重乡村有文化的人、尊重普通人、尊重志愿者。既然尊重他,那么王老提出的发展建议就被重视了。志愿者在当地也会更受尊重一些。大家可能不太容易想象,我们刚开始做志愿者的时候,社会地位其实是很边缘的,有人会瞧不起,说“你们做志愿者是干嘛的”,但通过这些小事,慢慢地转变了当地的价值观。
再比如宗晓斌(献血304次的志愿者),他走到哪都自己带碗筷,为了减少材料的消耗;他骑自行车,随身带着抹布,看到别人的自行车掉链条了,就用抹布垫着帮忙装上;看见窨井盖没盖严实,就在后面设个标志,提醒别人不要陷进去,或者向社区报告让他们赶紧处理。他就是把公益生活化了。
我们在襄阳还提了个口号叫“穿旗袍也是公益”。我的一个朋友是襄阳草草义工的发起人,当年她带着义工穿旗袍做公益,被人骂,因为大家觉得义工做志愿者就应该是灰头土脸的。但我觉得穿旗袍也是公益。因为旗袍也是传统文化,穿旗袍是在传承传统文化;同时也提升了义工的品位,改变了人们对义工“没文化”的刻板印象;然后还能增进人与人之间公益以外的交流。后来她们真的搞了一个旗袍队,义工们聚在一起,到襄阳古城墙、南漳山寨去拍照片,通过这些宣传当地的历史文化。
所以说,其实公益可以和生活各方面结合得很紧。有的企业赚了很多钱,但员工保障做得不好,等于说是一边做好事,一边做不利于社会的事,这样的“公益”就被抵消了,因为他没有把公益精神融入日常经营和生活中。
陈:上次我们在访谈宗晓斌老师的时候,他提到他献血很多次,觉得很开心,因为能帮到别人。后来我们问他以前的经历,他说之前有一段很灰暗的时光,但做公益之后,感觉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加强了。你刚才也提到,公益其实也是增加不同群体——甚至以前彼此对立的群体——之间的连接和理解。
胡:没错啊,这是肯定的。比如在丹江口,以前觉得武当山的山民“无商不奸”,怀着对立的心态,现在都成了老朋友;北京市民到丹江口库区去,会觉得“这是我们的恩人”,移民对这些来旅游的北京人也很客气尊重。这就像道家讲的经络打通了,不管到哪,都觉得彼此是有关联的。以前很多人不敢去山区农村,觉得“山高路远不安全”,去了之后才发现,其实没那么糟糕,人都挺好的。你也去过漳河源那边,应该有体会。
魏:那我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吧。您现在所做的是在以学者的角度去研讨公益吗?
胡:我觉得不好说。其实怎么讲呢,我现在感觉到公益非常需要学术的参与,但现有的学术是非常不够的。
首先,公益是一个整体,而我们的学术是很专业的,习惯是从自己的专业视角去看问题,但公益里面什么都有,历史学、地理学、旅游学、传播学,很多学科都涉及,现有学术的专业分割,没办法全面理解公益。
再一个,研究公益的学者必须先去实践,有些东西你不做,永远不知道怎么回事。仅仅把公益作为一个课题去研究,绝对不够,必须知行合一。所以,研究晏阳初先生的论文很多,却很少人是真懂他的,因为没做过公益,往往只从自己的专业去理解。所以说学者在公益圈子里,并不是高人一等的。
朱:我觉得胡老师是因为最开始到那个地方,只是想帮助一个人,从这个念头开始,越来越挖掘到深层的东西,然后反向推导,才形成了理论。而最初的原点,其实就是那一个行动——我去了丹江口,经历了那三件事情,这引发了后面的一切。
胡:一开始我就是有一个“天下为公”的关怀,丹江口水库移民,我当时就知道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群体,所以还是有一定的全局意识,有意识地去关注更大层面的问题。但在具体做的时候,比如资助贫困生,看到哪个孩子可怜,就想去帮他解决现实问题,一开始也是相当程度上就事论事的。只是做着做着,不断延伸,越做越多,思考就越来越深了。
魏:您做的这些,参与其中,本身就是一种关怀,一种大的对社会的关怀心理。而再做具体的事的时候,就是自然而然地就事论事。
刘:就是不能抱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心态,不能觉得“我干这个事是为了达成另一个目的”,就是要干好这件事情本身,然后从中引发出更多的东西来。
胡:对,你如果不是诚心去做,多多少少就变成了作秀,抱着作秀的心态,很多深层的东西是体会不到的。
刘:真正参与的东西才更真实。
胡:比如说我们有那么多人去关心丹江口水库移民,大家打成一片,同吃同住,有个话叫“感同身受”,这个话可以倒过来理解:先有“身受”,然后才有“感同”。你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没有见过移民当时有多苦,没有住过那么破的房子,没有见过家里那么脏、人畜同居的环境,你不能习惯,那你永远是一个旁观者,永远没有办法真正“感同”,也没法真正理解公益的意义。
【访谈者感言】
曾经我对于公益有一种误解,认为公益只是“对公共有益”,只是“行善助人”的单向给予。而这反而走入了胡老师所提到的一种误区——许多人无形中将自我与他人、社会对立起来,困于象牙塔中,难以触及更广阔的真实世界
但直到在采访过程中,胡老师才给了我醍醐灌顶的解答:公益不仅仅是帮助他人,甚至不仅仅是完善自己,而是打破隔阂,找到一种关系的连接——我们与他人、与社会、与自然,本就不是对立隔绝的个体,而是彼此嵌套、血脉相连的“大我”。而公益不过是“一个我为另一个我做的事”。
从丹江口水库故事的重新发掘,到大柴湖社区移民与当地居民打破隔阂互相理解,从“寻源丹江口”的文化寻根,到跨区域的帮扶协作,胡老师与志愿者们的行动,始终在构建一种“我们”的叙事。它既是一种教育行为,更是一种文化精神和文化行动。它并不遥远,公益的践行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它也不孤立,公益总是从一个个点出发,荡漾开来,连接成面。
在采访结束后,我们都感叹道: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情怀。但仔细想想,这更是一种伟大的认知,一种兼具道家天地与我并生的哲学观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认知。一切的公益都需要由我实践,从对方出发,最终抵达我与对方共生共成的“大我”境界。 走出自我的隔阂,走出鲜明的对立,将“他们”变成“我们”——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这或许就是公益的生动注脚。(刘峥岩)
在黑夜中点燃一盏灯吧/请以心与心的辉光/在片段的过往与现在中交织/塑以不灭的灯火。
在过往,我曾想过这样的问题,文明的辉光何以伟大?历史的记忆何以恒常?这样的想法困惑了我很久。后来,模模糊糊地以公益(善)得到了最初的答案:因为人性的光辉,总会在历史的阴影处点燃一盏灯,驱散灰暗也指引未知的航向。
这场与胡老师的深切的访谈又以更清晰的答案点拨了我:我们在公益中改变自我,改变社会,进而改变了整个人类的进程。是的,这世界,本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这社会,本就是我们赖以定位的社会。我们深切参与其中,也真真正正在与他人的交互中建构着自我,重塑着认知。就像我们冲他人的微笑,简单地捡起垃圾,这些都是对公益精神的践行。
在这样实际的行为中,我们总能抓住更不平凡的思想。从丹江口移民完全融入当地的历程,到重构大柴湖社群的亲密关系。胡老师在一个个实践中阐释着公益:这是一场具有世界意义的文化创新运动。公益在传递着公益本身的善意,让爱在人与人之间开花,让希望在一代代间传递。也正印证着人类最美好的愿景:愿每一个人都用爱去拥抱世界。
也正因此,我们都要参与到这样一份公益中来。因为我们认知了它是什么,我们明晰了它为什么。也只有这样亲身走进其中,才能亲身体验天与地,山与海,万灵归栖的自然与温柔。(魏家和)
我参与过很多志愿服务活动和公益项目。不管是初高中时期参与的社区社会志愿与公益活动,还是来到华师加入青志联后参与的护学岗、校医院志愿服务活动,我自认为对志愿服务和公益活动已有不少积累——始终积极参与,遇到问题主动求解。但是直到本次有幸采访到胡海龙老师,听到胡老师讲述志愿者们在丹江口的故事、他们为十堰地区所做出的努力等感人事迹后,我才发现自己对“公益”的理解仍停留在表层。
当下,多数人眼中的“公益”是“做一件事”,却不知它更需要学者深耕的“事业”;有些人总觉得“公益”是“高高在上的帮助”,但胡老师却用“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点醒我们:公益是我们与自我、社群、家国命运乃至天地自然的深刻联结。
我被胡老师讲述的“大柴湖”社群从对立到统一所打动,也被“问道武当山、寻源丹江口”的格局所震撼,更对胡老师愿意扎根于公益事业、填补公益学术空白感到崇敬。本次访谈结束再去回望我所做过的志愿服务和公益活动,我幡然醒悟:服务不应局限于解决眼前问题,更要立足长远、着眼根本。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公益事业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的灵魂唤醒。我们应该让更多的人了解公益事业、参与公益活动、深耕公益学术,让公益的温暖与责任,照亮更远的远方!(朱芃熹)
审核:吴雨宸 黄怡宁 陈俊峰
摄影:胡晋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