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翔,中共党员,华中师范大学人工智能教育学部教师。
国家应急救援员(水域搜索与救援四级、五级)师资、考评员;国家地震与地质灾害救援技术等级(高级);武汉市应急局应急科普教练员;湖北省蓝天救援培训培部长;山岳绳索救援技术教练员;中国灾害防御协会水域救援教练员;应急医学中级医疗官;SDI救援潜水员;PADI-OW潜水员、PADI-AOW潜水员;PADI-SDND夜间潜水员、PADI-RD救援潜水员。
曾参与武汉战疫、黄梅泥石流救援、河南特大暴雨灾害救援、土耳其地震救援(联合国VO平台信息员,以下简称VO)、叙利亚地震救援(VO)、京津翼抗洪救灾、积石山地震救援(制图)、缅甸风灾救援(制图)、摩洛哥地震救援(制图)、西藏日喀则定日县地震救援(制图)、缅甸地震救援(VO)等。
访谈时间:2026年3月20日
访谈地点:东湖莫着急
访谈人:王逊、陈俊峰
文字整理:陈俊峰、王逊
一、救援是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我从小性格开朗外向,不走寻常路,回家一定是走马路牙子,甚至上房坡,小学回家有一半以上的路程,我是在房坡上走的,房顶上没路了才会跳下来。我当老师,做救援,还是没走寻常路,但其实是有关联的,一开始学救援就是为了学生。
最开始接触救援,是2016年带15级同学去江西瑶里写生。连续两年去写生都遇到洪水,我们在鹅湖附近被困住了,进不了瑶里镇,车子全部被堵着。地势比较低的房子已经完全被淹了,大家都站在岸边。有冲锋舟把物资运进去,把受伤的灾民运出来。船上写的就是上饶蓝天,是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在现场,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救援和蓝天救援队。
第一次面对面地看到救援人员,我心生敬意,觉得他们很了不起。再后来两年,(去瑶里的队伍中)加上新闻专业的学生,我们从几十人最后变成了一两百人,师生安全出行的压力越来越大。孩子们但凡出一点意外,摔伤磕伤崴脚我还能处理得了,出现急症怎么办?附近就是卫生院,但是医疗手段极其有限,最近的三甲医院要到景德镇市,开车到市区得一个多小时,出现急症的时候怎么来得及?
我当时就想,只靠我原有的户外经验,有些情况处理不了;如果不系统规范地学习一下,可能会导致遗憾:明明可以有机会救下来的,有可能就救不下来。因为随着学生人数的增多和时间的推移,这是一个概率问题,迟早会遇上,遇上的时候怎么办。
于是2019年我就报考了AHA国际急救员,就是美国心脏协会国际急救员,还跑长沙去考试了,当时的主教官就是蓝天救援队的。2019年10月份顺利考完了回武汉之后,我联系了时任湖北蓝天救援队督导官皮建军。这位老大哥非常厉害,参加过老挝溃坝、缅甸坠机救援等多个国际救援,爬雪山,翻冰川,穿雨林。他推荐了我加入蓝天救援,我开始系统规范地学习无线电技术、急救技术、绳索技术、水域救援技术,逐步地成长为这几个领域的教官。
做救援的初心和动机,就是不想在学生受到急症或者是意外伤害的时候手足无措,然后抱憾终生。你说有个学生如果真地在我面前出事了,我这辈子可能老师也干不下去了,大概这就是初心。
我现在还没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救援给我带来多大的成就感。
像(2021年7月)河南特大暴雨救援,我是7月22号、23号左右从郑州转去卫辉,在卫辉共产主义渠桥附近村庄有很多被困几天的群众,因为当时的险情并没有排除,水位还有继续上涨的可能,灾民困在里头,很多人没吃没喝没电。我们根据当地政府的要求,把被淹区域里的群众转运出来,到107国道卫辉段的灾民临时安置点。很多灾民在下船时,会扭过头来跟你说“谢谢”,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什么都比不了的一种认可和成就感了。如果用一个词去形容救援,我用“值得”,这件事就是非常值得的。
中间有个老人,我们去接他不肯走。我们和当地书记先去隔壁村子把他的儿子接来。他儿子年龄都很大了。我们把他儿子送到他家里,他才把他父亲从楼上背下来上了船。船开到接驳点,开到浅水的地方,要减速慢慢滑行一段,会有武警和蓝天救援的队友在旁边接上船再往里拖,拖到更浅的地方,灾民下来的时候就更好走,不至于把裤子全部打湿。
这位老人下了船之后,给我们鞠一躬做感谢,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得了,我们来救援是完全公益的,灾民的感谢给了我们莫大的鼓励,在我青壮年的时候能够干一些这样的事情,太有意义了。

我还参加了几次国际救援,负责VO信息发布、救援地图制图和信息图简报工作。
2025年3月28日缅甸发生了地震,当时温度高,40度左右,加剧了病菌病毒的扩散。这种伤亡在现场很快就会有腐臭,然后会有极大的防疫风险。现场的建筑物坍塌了,要快速把被埋压的群众挖出来,那个过程中很多人已经遇难,你还要继续挖,哪怕只有身体的一部分,你也得赶快把它挪出来。因为很有可能下边还有活着的,如果搜救犬和生命探测仪已经探到下面有活着的,要快速去做建筑评估,有结构工程师来分析,然后由破拆人员用设备破拆,把人救出来。
这是非常惨的景象,尤其像缅甸天气又比较热。很多现场照片不会公布,因为会极大地引起人们的不适感。如果不是心理建设强或者是有经验,大概率会患上PTSD。即使你回国很长时间了,一个月以上、一年以上,很多人都没有办法从阴影当中走出来。
2023年初的土耳其地震发生在冬季,我们去救援的队友们作业区是在马拉提亚,在那边要考虑怎么避寒。但是在缅甸就要考虑怎么防疫。这两次地震救援我都在国内,在线做VO信息员,做远程的支持,根据他们现场的地图进行分区,记录队友去哪执行任务,通过图表把救援的进度进展数据做更新。
联合国有一个平台叫VO系统(VOSOCC),就是虚拟的现场指挥中心。每当有这种大地震,VO系统会有信息发出来,比如缅甸发生灾害了,需要救援,VO系统会短暂地开放注册窗口。我们注册响应了之后,会在上面去更新各种信息,比如说救援力量在什么时间去、哪里出发、多少人、多少装备,在哪里执行任务。土耳其地震救援是每8小时更新一次信息,报告你所代表的救援力量的情况。
国际救援有个城市搜救协调中心UCC,是用来协调这些世界各地来的官方的或民间的救援力量。UCC曾经在VO上面发过一个信息,询问来土耳其救援的50支队伍哪去了,为什么联系不到。这个帖子仍然在,是非常难忘的回忆。
其实我的工作其实主要就是解决这个问题。我当时发的很多报告还在这里,都有什么时间,我们多少人在哪里干什么,什么时间到达,什么时候离开,这上面都看得到。
VO平台有一个特色,在救援期间留下来的所有痕迹,都永远就凝固在那里了,你随时再登录你的账号都可以访问,里面记录了全球的这些灾害,包括当时怎么救援,你在上面全部看得到。
救援队伍到达灾区海关后,先要在RDC(到达与撤离中心)报道。之后,UCC会指定队伍在哪个区域作业。救援队伍要在这个区域内评估天气、危险源、地质结构等信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又有保障的区域,去建立行动基地。然后研判确定救援作业面在哪,UCC上的任务在哪,然后拿出方案就开始进入搜救阶段,队长或组长带着一线人员到作业面上去开展救援。
我当时的工作就是远程去做评估和分区。搜索救援分为5个级别,从1到5分别是大范围搜索、分区搜索、快速搜索、全面搜索,全面清理。像地震这种救援,黄金时间72小时,就三天,通常第一天第二天当地的军队和救援人员已经做了大面积的搜索和分区。我的任务就是把地图做出来,把已经领到的分区再做具体的标定。一线搜救人员拿着地图作为指挥的参考或者依据,来分配任务。等这支队伍做完成任务了,要离开被救援的地方,也要在RDC报道,说我现在报离我多少人,多少物资,多少搜救犬等。
国际救援不断在优化流程,AI技术也开始运用在救援中了。2026年3月份举办的联合国人道网络与伙伴关系周(HNPW)的会场包含了救援板块,我在线参加了其中的几个会议。以前我们要制作很多表格,要用手机或电脑在现场记录我在什么时间干了什么事,上传照片和GPS坐标;但是现在有ArcGIS Survey123 Connect这个app了,你只用打开它,上传你的信息之后,这些信息会同步到联合国的VO平台上,VO系统有一个救援操作面板ICMS,就像一个有点科幻感的游戏界面一样,中间是地图,周围是所有的参数,各个队伍多少人在哪,有很多模块去实时同步救援的进度。
二、救援是个不断学习和传播的过程
还记得汶川地震的陈坚吗?他在废墟下埋压了很久,被救出来后人却没了,当时记者都在痛哭。他其实在底下压着的时候还一直活着,还在跟记者交谈。其实这个叫挤压综合症,是指人体四肢或躯干等肌肉丰富的部位长时间受到重物挤压,导致肌肉组织缺血、缺氧,进而发生变性、坏死,当压力解除后,大量肌红蛋白、钾离子、酸性代谢产物等释放入血液循环系统,引发一系列全身性病理生理改变,最终导致急性肾功能衰竭、高钾血症、代谢性酸中毒等并发症。
救援的过程中我在逐步积累经验,因为救援是一个综合过程,它包括医疗、信息传递、天气预报、灾害预警,人员集结、人才储备等。只有学习过绳索、水域、地震、无线电通信、指挥系统等救援知识与技术,具备了这些相应的能力,才有资格去参与到救援中去,才能在关键时刻用专业的素养和技术、利用专业的装备去执行专业的任务。
我们去做救援的时候,首先要保证自身安全,如果你都保证不了自身安全的话,你都没有资格去帮助别人。第二个就是保证你身边队友的安全。第三个保证围观群众安全,要合理地设置警戒区,把这些群众要隔离在危险源之外。最后保证被救者的安全。
地震救援的风险是很大的,一旦发生余震再次垮塌,救援人员可能就没了,更别提当地的一些群众护膝、护肘、头盔都没有,就要冲进去救人,你也要把他们管理好,不能让他们进去。自己作为救援人员,也不能无保护状态下就进入到危险区作业面上去。
地震救援会有现场的评估,主要是对结构评估,因为判断不了什么时候有余震来了,但是要对现场的结构去研判,比如说一个横置的预制板,两边都是埋压的坍塌物做堆积的,然后下方有可能有被困人员。我们要在这里去进行作业的时候,可能破坏它的结构,你要考虑到它如果垮塌了一边,会打破原有的平衡,那么应该怎么去做支撑。我们用液压顶升工具,在一个很小的空间内把设备放进去,逐步打开缝隙。做完顶升要再用顶撑的器材或者是顶撑木把空间支撑住,建立安全的救援通道之后,人员再进去搜救。整个过程也有安全员在预警,往往会倒放一个瓶子在周围的操作面上,一旦发生震动,就通过预警来保证现场作业面的安全。
正因为这些专业的流程,我们的队友都保证了自身的安全,包括武汉抗疫,蓝天救援前前后后有550多人次来武汉驰援,没有一例感染。
每一个队伍都有自己的训练周期,会根据自己的规划和队伍建设去安排训练。我是总队在绳索和水域两个方面的教练,并且同时是 GNSS卫星定位与指挥系统这个方向的教练,同时也做救援指挥方向的课程授课。你看我们训练的照片,在洞穴里面模拟一个伤员的担架往上运输。还有我们去张家界七星山景区参加巅峰400比赛的时候,在400米线路上升下降,想象一下它的高度,就在悬崖上这样单绳上下。

我在华中师大开了一门《危机边缘-大学生应急救援技术》课程,包括火灾初期处置,地震、洪水、绳索救援技术、简易担架制作、止血包扎、急症的处置,心肺复苏技术,腹部冲击法就是气道异物梗阻急救,国际救援响应救援标识等。遇到消防安全活动,在桂中路上,或者南湖大楼下面的广场上,会有模拟火场的安全屋逃生,我也会做绳索上升下降的救援,科目结课就是用心肺复苏技术考核测试。
每一次开课都有些同学特别感兴趣,结课了之后也在一直保持联系,因为我在讲座或者是授课期间,都会把我的电话和微信公布出去。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做就打给我,我会在线教你做。我在教这个课程的时候,是不希望他面对这样的情况的。救援的最高阶段是无援可救,但是万一面临这个情况的时候,你要有技术和知识储备,至少有胆量和心理建设,最起码你家里人出现危险的时候,你敢救你能救你会救!
我也会给同事讲一些基本的急救概念和急救的一些技术,特别是海姆立克急救法,重度气道异物梗阻的救援就一分钟时间,比如普通人谁能憋气超过一分钟?有,但是不多!像腹部挤压法,一般人不知道的是,它是靠你肺部残存的那些气体,用双手快速地从腹部肚脐以上两指附近的位置斜上方45度提拉内脏,挤压肺底部,让肺部里边残余的气体在一瞬间把异物喷出去。如果发力不准确,挤压不充分,爆发力不足,肺里面那点气用完了就没用了!而且急救之后要去医院检查内脏,因为冲击力度可能会使内脏破裂。
分享后我通常都会留下联系方式,告知大家如果遇到紧急状况处理不了的时候,除了报警和打120之外可以给我打电话。结果很快就接到了同事的求助,一位老人在这位同事家里喝酒,突然就躺在椅子上就不动了,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后来120也来了,人也醒了,基本无大碍。
所有这些技能是自己学习的,要出去找专业的团队,系统规范地去学习。之前在云南昭通,我报考并通过了国家应急救援员四级——水域搜索与救援的师资和考评员,目前全国只有52个,这是我这几年最难考的一个证,也是含金量比较高的。这样就有资格去培训和考评应急救援员四级职业资格证书,我也是五级应急救援员、考评员,也可以考核应急救援员五级职业资格。
除了救援外,我参加的还有打捞遗体,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有一次去外地学习,当地公安求助当地的蓝天救援队,说在山区比较陡峭的位置发现尸体,转运不出来,刚好我们在当地,有相关经验。具体过程就不展开说了,尸体当时已经是一种接近高腐状态,很多地方都液化了,我们按照流程去把尸体包裹好,然后隔离,交给公安。我们应该是国内最专业的尸体转运团队了,知道如何把一个已经高腐状态的尸体处理、包裹、固定和转运。
有一些场景在山区,要到山崖底下找尸体。法医和刑侦如果没有学习过绳索技术是无法下到这种悬崖底部的,我们就下去,他们也会交代下去之后找到了不要碰尸体,先拍照发给他们。我们遇到过下去之后拍完了没信号,得爬到半山,直到有信号了发过去,体能消耗很大。
照片:受访者本人提供
审核:王逊 陈俊峰 程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