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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时间:2026年3月20日

访谈地点:东湖莫着急

访谈人:王逊、陈俊峰

文字整理:陈俊峰、王逊


三、救援的冷静和对战友、学生的热情

有很多人在救援现场超过两周就有概率会暴怒或崩溃。我没有持续救援超过两个星期,不具备这个发言权,救援的话连续几天的高强作业是有的,面对生死也是有的。但我可能比较幸运,到目前为止看到的生死没有影响到我的正常认知,没有形成精神上的困扰。就算有,可能几秒钟我就可以调整好。面对不同腐烂程度的尸体,有人会觉得太恐怖了,会留下心理阴影,但我没有,我只是很客观地把这件事干完了,仅此而已。最多想到的是可以把他(她)送回家了。他(她)是人,只是现在失去生命了,要对他(她)给予人的尊重。

我对自己比较苛刻,就像高考前,我能随时随地拿出卷子来就做,在任何状态下都可以进入到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态,不太受周围条件的影响。很多年以来,我不允许自己有情绪,因为事都没做好,就没有资格去发火、去悲伤、去难过。

在救援现场,情绪只会增加团队内耗和沟通成本。我习惯在说话之前要先问自己三句话:说的是不是真的?对现在的事态有没有积极的促进作用?是出于善意的吗?

在救援或者教学期间,我的目标很明确,第二天有什么事情,只要在心理上暗示自己明天几点要起床,我第二天一定会在这个时间醒过来。从初中一年级开始我没有用过闹钟,起床全部自然醒。这让我很有成就感。情绪要完全抛开,特别是干绳索和水域救援这两个事,它是要零出错,不能有任何的因素去影响我的判断和操作,因为任何的失误都会导致我和我队友受伤甚至失去生命。救援强度很大,所以晚上我入睡比较快,一般10秒钟入睡,而且醒来一睁眼就干活,没有中间过渡状态。

我只在救援期间的时候非常冷静,如果是玩游戏,我是完全放开情绪的,因为游戏是我调节的重要手段,在游戏里可以完全地不设情绪防线,该发泄就发泄,该发火就发火,我觉得总要有一个地方是平衡自己情绪的,不能是完全理性控制的。

冷静也体现在自律上。以前戒过十几次烟,每戒一次就会比以前抽得更凶,一天一两包烟。2015年的时候,我开了武汉的第一家巴西柔术馆。有一次阿布扎比冠军赛的选手到长沙有短期交流活动,第一天主教练就说了,身上有烟味是不能够进道场的。我们当时是三个朋友一起去的,在酒店订了一个三人间。我们三个人本来都抽烟,但我就从那一天开始就不抽了。那两个朋友还会给我让烟,但我就是不抽了。

这次戒酒也是体检报告指标不好,大夫说很危险,就别喝了。我喜欢喝白酒,特别是高度白酒,以前也短暂地戒过酒,结果喝得更凶。但这次戒酒像15年戒烟一样,就是很平淡地做出一个决定,心里有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但肯定再也不会喝酒了。

我不是在对抗什么,我觉得是自己的认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然发生的,一个更好的我在出现。

除了救援要冷静外,其他时候我还是很热情的,尤其是对战友和学生。

学生说我是一个高能量的人,花不完的精力,花不完的脑力。2021年7月20号河南郑州暴雨救援,我们在水里面走了4个小时才把一个灾民送到小区,一直走的齐腰的水,走得很累了。我穿着那种马甲防护服,衣服是湿的,马路牙子上一躺,睡着了。别人说“走”,我一醒,“啪”起来就走了,就一直是这种状态,感觉一直很亢奋。干完回来之后,如果没有另外一个工作去转换的话,依然会亢奋,特别是回来之后,很多人在问你情况怎么样,还会经常讲起这些事,还会很亢奋。

救援中有好多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队友,多年以后再见面,都会开心得像个孩子。今年我去了趟北京参加一个会议,遇到了一位故人,他其实是疫情期间来华中师范大学消杀的第一批志愿者队伍的领队。当时在北京我们俩见面了都没认出来,他叫李小川(化名),我说李小川(化名)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而且微信扫了之后竟然早已是好友,我才想起来我们早已认识,只是一直没见面,我告诉他说疫情的时候你去我们学校消杀过,他才想起来了。

五六年没有见面了,在一个特殊的场合里边,我们俩面对面吃着饭聊起来发现,原来他就是当年(曾经并肩战斗的)那一位。在蓝天也是一样,很多人在线下再次遇见的时候,那种情感是非常真挚的。

像武汉抗疫的时候,我拉了一个学生团队,做救援信息的整理和发布工作,当时救援队伍里面,除了我的学生知道我是谁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解封了之后再回到武汉,大家在一起见面做活动,自我介绍我是谁,几乎所有人都说我以为你是一个50多岁老学究,哈哈,我那个时候的工作状态跟见到我真人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救援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但我的工作、上课,带给我旗鼓相当、甚至超过救援的成就感。看到自己带出来的学生成长,太有成就感了。现在每一年都会有一些主动跟我交流的学生,老是问个问题什么的,我知道他们在用心,我就会给他更多的资源和机会。已经毕业的学生也偶尔回来,我们会约饭聊天,有说不完的话。曾经有一个15级的学生,毕业很多年了。有一天晚上10点多钟,我已经躺床上了,他给我打电话,问《广告设计》课程的一个问题。我已经忘记他具体是什么问题,但是我清晰地记得那个电话打来时那种喜悦,就是你曾经教的东西是有用的,他记住了,他在多年以后职场上又遇到了,会来问你,这个认可让我觉得再辛苦都值得。

我身边有好多学生是极I的状态,上台让他说个话都结巴,但是现在可以出去跟别人谈判,有些事情直接交给学生,他们也可以独当一面了。好多年前我带华师学生的武术协会去澳门参加澳门国际武术节比赛,要做港澳通行证、沟通比赛,第一届我带着学生手把手做了一遍。第二年又去,我直接让一个学生联系组委会,沟通6个人参赛的事宜,定好出行计划,还有学校里边的活动报备,暑期社会实践的计划,包括发票、流程,全部都沟通好了。后来回来了,这个学生才跟我讲,他都快吓死了,从来没有过一个老师让他独自承担了一件这么复杂的协调工作,而且做得很漂亮,他自己也没想到。我说我也没想到你是第一次做,好像有点难为你了。我觉得这种成就感太强了。很多年以后学生说翔哥我要结婚了,能不能来?我就说等着我,一定去。有的确实赶不赢,随个份子钱我就不过去了。这种情感的羁绊,这种学生成长带来的成就感,甚至大于搜救带来的成就感,会持续下去。

搜救就像刚才说的,我救了他,但是到那里就截止了,不论是主观还是客观,大概率都不认识,也不再联系了。但是学生是不一样的,有的已经从师生变成一辈子的兄弟。很多事情我是很放心地交给他们去做,包括出去高空救援,是我的学生来搭绳索系统,我就放100个心。

还有一个女生,几十米高空,一个小小丫头直接负角度挂在外面,拿着相机拍摄。好多救援队的队友学员都很惊奇,你的学生这么猛吗?听到这些我还是挺自豪的。

一些内向学生现在在学生面前可以作为助教,在台上分享自己当年是怎么做的,上来就能讲,不需要打稿子,我觉得这种转变的成就感也是极强的。

四、把没有酬劳的事情做到最好

蓝天救援队其实是个兴趣爱好,是公益事业,没有酬劳。出去救援也好,自己买装备也好,出去学习提升技术也好,全部是自费的。还有保险,我是买年险的,普通的保险都不赔的,因为我们是主动涉险,是特殊领域的保险,只能由专门的特殊险种产品来承保。这几年我初步算过一笔账,到现在应该是花了30多万了。对于我的家庭来说,这是目前除了房子之外,家里最大的开支了。

家人一开始是不支持也不理解,慢慢地现在都支持理解了。他们主要是担心安全,怕我出现意外。但是我逐步地给他们讲解和普及知识,他们也知道我首先要保证自身的安全才能去救援的,也就放心了。风险是真的在,我们要做到风险的管控,没有能力去做的事就不能做。

关于风险评估,即使它发生的概率极高,但是一旦发生之后,这个结果我是可以承受和接受的,我可以做;如果这件事情风险发生的概率极低,即使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是一旦发生这个结果我是不能接受的,那就不能做。就这么简单的道理。比如说摔伤、磕碰,我可以接受,在救援现场是难免的,我就接受它,做预案来应对。但是进行高空救援,首先要搭建绳索系统,要么是我自己搭建,要么是我信得过的系统规范学习过的人员去搭建,不然的话我不接受。

我有学生看我在搞救援,也很感兴趣,他抱着研究的心态跟我学绳索,一口气就学到了教练。这个系统如果是他搭建的,那没问题,我肯定信任。

现在这个阶段越来越像我想要的生活了。但是这个阶段不会持续太久,可能等大儿子读大学,10年以后,我父母的年龄就更大了,我得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们身上,不能去说救援就去救援了。所以当下的这10年我特别珍惜。

【访谈后记】这次访谈后回到学校天已黑,王翔和王逊出南门,在那里碰到华师体育学院的学生骑电动车跟汽车相撞,学生受伤坐在路边。王翔立刻开展救援,一如过去他所做的那样。

照片:受访者本人提供

审核:王逊 陈俊峰 程秀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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