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对象:黄冈市麦田公益服务中心秘书长朱文军
访谈时间:2026年6月7日
访谈地点:华中师大新闻传播学院资料室
访谈者:陈俊峰、魏家和、朱芃喜、刘铮岩
访谈整理:陈俊峰、魏家和、朱芃喜
四、不提一分钱管理费和财务的透明
我们会从资助人的心理来考虑问题。比如一对一定向资助一个学生,我们的资助标准经过调整,目前是小学1200元、初中1800元、高中2800元。最初小学是1000元,后来根据实际需求上调了200元。很多的麦田团队是小学1000、初中1500,我们为什么这么设置?
第一个,我们调研了孩子的情况确实需要这么多。第二个,小学到初中,从1200元到1800元,这个跨度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只要是愿意资助的人他其实可以拿出来。第三个,如果初中是资助1500元,高中一下子翻到2800元,这个幅度就有点大,但从初中1800元增长到2800元,资助完初中又资助高中的话,这个增幅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所以我们就把初中拔高一点,让初中跟高中的差距没有那么大。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一对一助学资金,百分之百给到孩子,不从中提取一分钱管理费。 机构的运营费用则通过腾讯配捐、专项筹款等方式另行募集,与助学金严格分开。
对于资助人的引导很重要。1200元和1800元的资助容易找到,2800元可能比较难。我在发布信息的时候,后面会写一段话推荐,为什么希望大家资助高中生?一个是高中是非义务教育,乡村最困难的孩子是高中生,因为小学和初中可能费用比较低。第二个从助学的产出来说,高中是孩子即将成年、即将走向社会,这时候的支持可能决定他一生走向,意义格外重大,这点非常重要。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们有一次专门发布了很多(需要资助的)高中生,结果一下子全部资助完了。有人说我看到你的这段话,原来想资助个初中生的,现在想资助高中生了。
黄冈麦田信奉一个朴素的真理:最好的走访,是看见真实。我们坚持“不夸大、不缩小”的原则,所有孩子资料均来自志愿者百分百入户调查,确保真实可靠。同时,为保障资助人权益,麦田还设立保证金制度,用于应对个案信息变动或因意外情况导致资助人资金没有落实到位等风险,用真诚与制度,共同守护每一个孩子的未来。
黄冈麦田永远不提一对一助学的管理费,这一点跟别的机构不一样,(公益实施过程)中间的费用,比如志愿者下去走访调查、发放资助,费用都是自己承担。志愿者入户调查,特别是去跟孩子沟通,都会受到心灵的震撼,虽然要自己出钱,但是其实也很快乐。下去一两天,可以当成一种放松,别人打麻将,我们一起去乡村采风,一年也就几次,耽误不了太多时间,花不了太多钱。我们一直在宣传这种理念,要不然志愿者的补贴就会带来利益纠纷,比如这个车子油耗多,那个车子油耗少。干脆一刀切什么都不给。
吃饭我们也明确说了,志愿者不能在学校吃免费饭,你在学校吃饭,在别个家里吃饭,行,你自己付费,要么你就自己啃馒头,自己带干粮也可以。所以事情反而变得很纯粹,让志愿者能够长期坚持下来。实际上每个志愿者一年才几次,也没有那么累。
所有资金都全部给孩子们,那我们运行的费用从哪里来?腾讯里面有99公益节,前几年的时候都会有配捐。我们会把项目上到腾讯去,虽然资助人的钱直接打到我们账户上就够了,但是我们机构其实也缺钱,希望你们能把资助的钱先打到腾讯平台,这样我们机构可以获得腾讯的配捐。当然这个配捐比例并不是1:1,早期有百分之十几,现在更低了。我们通过这样的细微活动来募集机构运行的管理费,当然我也会单独筹集机构的运营费用。
我们很节约,钱都是慢慢攒下来的,最开始的时候打印资料都是很多人拿到他们自己单位去打,现在情况相对好一点。
我们的财务一直很透明。财务报销是用的企业微信,我可以给你看一下企业微信,报销有几个人签字,都是线上的。每一笔钱都抄送了很多的志愿者,都可以看到。比如说我自己,要审批一个资助,选择了助学这一个项目,每一个事项说清楚,每一笔通过了后,所有的志愿者只要你想看,都可以抄送给你。财务是对所有人透明的,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没有哪笔支出是不可以公开的。
我们曾经还邀请过外部机构,从第三方的角度来帮我们查账,帮我们发现问题。当然我们自己每年也有审计。
我希望我们的志愿者能参与筹款的宣传,腾讯经常会让我们发布筹款的人数,我们会鼓励志愿者捐一点钱。总人数的参与度远比筹到的资金量重要。每年都能够筹到钱,哪怕是一块两块钱的积累起来,一年也有100多万,但是全部都是网络托管。
所以我们是在黄冈唯一一家不用靠政府任何项目生存下来的。社会组织等级评估我们最开始评了3A,去年又评了4A。我们也得到很多当地领导的认可。

五、为什么我们的复捐率这么高?
麦田的资助人其实大部分是工薪阶层,每一年五六月份,经常是我们叫他汇款的时候,有人就说,等我这个月工资发了,我就来汇款,经常有。我们提倡在力所能及条件下,一个人资助一个。目前还没有过多去拓展企业的资源。普通人的资助比较多。
怎么留下那些资助人?我们在反馈上做文章。
首先我们的理念吸引了一批忠实的粉丝。就是鼓励大家把资助当成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要拔高。我们一直在传递这个理念,让资助人不要过度关注孩子的成绩。
另外,每年年终我们会把孩子的信息反馈给资助人。还会在年底通过邮件,把这一年麦田做的所有事做成工作报告,还有来年计划等。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注意很多细节。每年年底邮寄这些东西,我还会写一封信给每个资助人,介绍麦田的观念。我觉得写这个信还是很有效的,有时候寄了孩子们做的明信片,包括我们给他开的捐赠证书,资助人都会在朋友圈里面晒,这又扩散了。这样,我们每年只要发布了学生名单,都会有资助人帮我们扩散,想出钱资助的人会更多一些。因为我们现在有500个受资助的孩子,每次也没有那么多志愿者去,只能定期去一批。这500个孩子我们维护起来也很困难,所以只能慢慢扩展。
有一个朋友转发过一个资助人跟他的聊天记录,当时我在信里讲了一个观点,我说我们其实做了一个教育的兜底,也有不少困难。这个捐赠人看了后深有感触,他说他看完后,发现麦田又发布了一批学生名单,他就赶紧又去资助了两个。我们就是这样用一些小细节不断地吸引捐赠人,所以我们的捐赠人持续捐赠的达到90%以上,甚至达到95%以上。
有很多资助人也经常跟我说,他说我虽然不是很富裕,但是多资助几个学生还是可以的,你要确实有困难就找我,我负责包圆。但是我从来没有找过他。我们不能持续地把一个人的资源耗尽。
这些捐赠人经常跟着我们转战腾讯,我们这一次发这个二维码,下一次又换了一个二维码,但是他都是跟着我们。因为我们麦田永远不可能打到个人账户上,绝对不会私人转账,任何时候一定是对公账户。我说这一点你们一定要记住,捐赠人在麦田绝对不会被骗。
我能叫得出麦田资助人的名字,让他感觉到对麦田的信任感。你在麦田说的事,我都能给你找到所有的凭证,包括资助的学生信息。
捐赠人有什么需求可以随时跟我沟通。我会邀请有些捐赠人代表给所有的孩子写信,他们也有参与感。当然有些人不希望跟孩子直接通信,不希望过多地打扰孩子,偶尔有些人可能想给孩子邮寄些东西,他都希望自己不暴露,希望自己只是孩子生命的一个过客。黄冈麦田在发展过程中,总是持续地输出我们的观点,捐赠人慢慢认可了。
为什么我们的复捐率这么高,因为很多捐赠人都在朋友圈帮我们转发。今年贵州有一个新的资助人,每次都资助我们一两万块钱,我发现他朋友圈就跟北京的一个朋友是认识的。很多人都是这样。

六、让志愿者感觉到家的温暖
我们的两个专职人员,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在本地来说跟网格员社工的工资差不多。而且在这里工作不压抑,周末和节假日也可以休息。我自己的本职工作是老师,不在机构领钱,但我做的事我并不会比专职志愿者少,所以这种氛围下,我们机构相对来说还比较健康。
很多人觉得我说话比较直,我说就是因为我说话直,这个机构能够长期存在。我们就这样很简单地相处。
在志愿者这块我们也做了很多的工作,比如说我们邀请老年志愿者成立了一个非洲鼓队,请人免费教他们,有十几个人每周都去学非洲鼓,首先让志愿者感受到这个温暖,是吧?
麦田团队也有志愿者小孩的活动,去年做了一个演讲与口才的培训,麦田出一点钱,家长出点钱,请专业人士来跟这些麦二代做培训,其实是给志愿者提供福利。
我们平常也经常做团建,最近搞了一个沙龙,有三五个在行业里面有点影响力的人,聊麦田聊平常生活的事情,看相互资源有没有能够对接、扶持的,然后每期邀请一两个新人进来。我希望赋能我们的志愿者,让他感觉到在这个团队中有收获有成长。所以我们在本地来说,志愿者力量还是相对可以的。我们的活动他们一般都参与。
一些志愿者在其他地方可能不愉快,但他在麦田就干得很开心,很积极,觉得在麦田有存在价值。
我自己做公益是因为在网上看到的广东麦田的图片宣传,当时刚毕业,看到资助学生就去了,去云南走访,感触很深。当天晚上要去云南,那时不知道要提前买票,跑到车站去都没有票了,后来找了一个黄牛,花了50块钱买了一个站票,站了24个小时站到贵阳才换了一个卧铺,就那样去了,当时真的一点社会经验也没有。
刚开始做公益的时候是没有路的,就不知道怎么做,要资助什么样的学生,会有什么问题,机构要怎么样发展,会经常吵架。在吵架的过程中,我的公益理念就坚定下来了。这些年看到很多公益机构起起伏伏,就知道我们最开始设计的路还是正确的。
在广东麦田的时候,一些外企的高管也来做监事理事,他们觉得麦田存在很大问题,比如不规范、不按企业的制度来运作,总是争总是吵,有这么多问题,他就是生存下来了。因为麦田不是通过制度来约束人,是通过文化与人来影响人的,所以再怎么吵,他确实一直生存下来了。我们最大的优势是我们的文化根植于我们里面,就是真正地服务学生。
比如去乡村走访付饭钱,还有我们的橙色文化衫,都一直在延续。橙色是我们的主色调,这与当时麦田的发起人莫凡有关,他是一个艺术设计师,这个文化传承下来了。

审核人:陈俊峰 黄怡宁 陈科
图片由受访人提供